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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和景纯 2022-01-14 05:39:40
“布法罗,我但是不喜欢称它水牛城。旅馆对面有一个叫作‘布法罗角落’的酒吧。一角放着电视机和录像机,在一堆古老的历史的录影带中,我找到了了《水牛66》。酒吧的老板说,上午人不多的时候我也可以去看电影。昨天,隔著三十多年的暮色,我回了1997的水牛城。时韩镜握着手机,按下微博的发送键。。...

炽然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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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炽然纪》在线阅读

“布法罗,我还是喜欢称它水牛城。旅馆对面有一个叫做‘布法罗角落’的酒吧。一角放着电视机和录像机,在一堆古老的录影带中,我找到了《水牛66》。酒吧的老板说,下午人不多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电影。今天,隔着二十多年的暮色,我回到了1998的水牛城。时光吊诡,热可可和心型曲奇饼变成了旅游指南上的裸麦威士忌和海绵巧克力,蓝色眼影与红鞋也不再流行。但人心并没有变,我们的爱与愁,都是旧的。”

韩镜握着手机,按下微博的发送键。

酒吧里,老板一手拿着一把吉他,一手给她端来威士忌,她抬起头,对他笑笑,手指一指吉他:“我可以弹吗?”老板将吉他递给韩镜,她盘腿坐在椅子上,款款弹了一曲,轻轻唱道:八月的彼岸开得正正好,带着茫然的魂儿摇啊摇。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身上,闭眼做个好梦,来到世上……

“真好听。”店主问:“这是什么语言?”

“中文。”

临走时,老板嘱咐她明天晚上九点来,有乐队演出。

第二天,下起了大雪,水牛城渐渐被苦寒封印。她宿醉一场,在房间里睡一会儿醒一会儿。直到夜幕降临,雪才停了,她裹着大毛毯走到阳台上,点起一根烟,指间一点红色火星映照着厚厚的雪,厚厚的雪映照着街灯,街灯映照着墨蓝色的天空,墨蓝色的天空映照出无边无际的空茫。空茫中,只有指间那一点火星给予她些许的暖意。

隐约听到乐队的演奏声,她看向那个酒吧。

走进酒吧,今夜竟然满座,她裹着毯子站在最后一排。被老板看见了,招呼她坐到第一排前的地面上,给她一只厚实的大坐垫和一杯滚热的咖啡。乐队开始演奏“Riding with the King”。她哈哈大笑起来,摸出手机拍乐队。吉他手看到她拍照,踢了踢脚下的一个硬纸牌,上面写着“Facebook tag Buffalo Corner”。

清晨在旅馆醒来,接到长青的电话。

“韩镜,你什么时候来纽约?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待几天?”

“我下午到,夜里飞。”

“那么我接你在机场附近吃晚餐?”

“好。”

长青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对吗?”

“嗯”。

“那就好,明天到了打我手机。”长青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
她看了一眼号码,是长青纽约办公室的座机。现在是美东时间6点多,显然在熬夜加班。

她去租车公司租车,说要一辆轿车,可是那个金发圆脸姑娘听说她要在大雪天开车去尼亚加拉瀑布,吓了一跳,使劲推荐她租一辆有雪地模式的SUV。带着她在停车场找到车,车上已然积了厚厚的一层雪,车门打不开。姑娘去倒了一大盆热水浇在门上,开了车门,打开暖气,加热座椅,然后熟练地用雪刷将积雪清除干净,与她挥手告别,叮嘱她回来时别忘了加满汽油。

韩镜一边开车,一边回想起从前在美国念书。初遇俄州的冬天,暴雪下了一夜,车门冻住了,打不开,急着去上课的她站在小区的停车场一筹莫展。邻居是中国来的长青姐姐,看到了,马上过来救援,还送她一把雪刷。以后每逢大雪,停车场上一圈人,大家先沉默而严肃地除雪,她总是第一个开骂,然后大家都笑起来。那时太年轻,以为自己无所不能、所向披靡,特别喜欢笑,觉得什么都好笑。现在也常笑,越气越笑。再悲哀绝望,最后还是开不了口。千头万绪、千言万语,都变成嘴角的一点笑意,看在别人眼里,只觉得她客气而疏远。

毕业时,喻哲接她回国。他们与几位中国留学生一起吃告别饭。

喻哲先矜持地问长青:“您本科读的哪里?”

“北大,你呢?”

“麻省理工。”喻哲如愿以偿。

于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起波士顿阴郁的天气。然后喻哲又自然而然地提到自己正在伦敦帝国理工读博士,大家又开始谈论英国食物味道可怕,消费更高得离谱,还有英伦半岛的妖风……初秋时节就吹得人东倒西歪,首如飞蓬。

谈笑间,长青对韩镜挤挤眼睛。

有人问韩镜: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
“我们念同一个高中。”韩镜大致说了一下两人长期的远距离恋爱。

喻哲沉吟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上高三时,她还在上高一,是个书呆子,并不起眼。”韩镜从未听到他诉说过衷肠,非常诧异,转头看着他。喻哲顿了顿,又说:“我在球场擦伤了脚,大家送我去医务室,闹哄哄半天。医生帮我处理完伤口,让我躺着休息一会儿。隔着帘子,我看到她坐在角落里,一边挂水,一边戴着耳机看书。她看会儿书,又仰起头看看窗外,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当中。不知为什么,我自此对她有种异样的感觉。”喻哲后来在校园里又遇见她几次,她还是孤零零的,悄无声息的,他却心都软了。

大家起哄:“哟,一见倾心啊”。韩镜脸红了。

洗碗时,韩镜忍不住对长青说:“喻哲毕业自顶级名校,因此总不自觉地炫耀,是有点俗。”

长青说:“你们俩,一个俗,一个仙。”

“仙?我仙吗?”她咯咯笑起来:“河鲜还是海鲜?”

长青看了她一眼,问:“你相信宿命吗?”

“喻哲是我的宿命吗?”

长青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韩镜,该来的会向你奔涌而来。那时候,你要听从你的心。”

在飞机上,韩镜看了会儿电影,想跟喻哲聊聊天,却见他正皱着眉头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,只得作罢。过了一阵,喻哲睡着了,韩镜帮他把电脑信息保存,关机,收进包里,又给他盖上毯子。韩镜打开长青在他们临上出租车前给她的纸袋,里面都是心形的饼干,上面涂着白色奶油。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愿你的心始终纯真坦率,愿你的灵魂永远洁白似雪”。

雪还在下,车轮在雪地上不断地发出单调的“咯吱”声。开得疲倦,韩镜把车停在路边,打开保温壶,倒一杯热茶喝,然后继续往前开。白茫茫天地间,只有这一辆车无声地开向前方,这条路似乎随时会消失不见,而她将被禁锢在这雪原之中,周而复始,永远也到达不了终点。

韩镜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悲怆,她却不知这情绪的来处,亦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。

过了一会儿,瀑布的指示牌终于出现,沿着山路一拐进去,轰隆作响的水声就扑头盖脸地兜过来。山峦已被冰冻成银色雕塑,而瀑布依旧奔流汹涌。韩镜探头往山崖下面看,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倘若失足落水,在零下50华氏度的水中,人的心脏也许会瞬间麻痹,不会感觉到太多的痛苦……

在水牛城的最后一餐,她又去了那家酒吧。客人不多,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汉堡薯条,用录影机放《小飞侠》。孩子们渐渐长大,温迪也做了母亲,他们渐渐淡忘了彼得·潘,甚至怀疑这只是一场梦。可是,一个春天的夜晚,小飞侠回来了……

一个庞大的身躯大咧咧地在她身旁坐下。“你好,我叫彼得。”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凑向她。并不好笑,但她还是对老人笑了笑,又往角落里缩了缩。

“菲律宾人?越南人?”

她摇了摇头。

“我二战时曾经驻扎在菲律宾的军营里,我爱上了一个菲律宾女孩……”

此时,老板出现了,拍拍老人的肩膀,“先生,你喝醉了吗?”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片刻,咕噜了一句“亚洲女孩真温柔啊”,然后踯躅而去。

“他并不是坏人,只是太孤独了。”老板轻声说。

韩镜笑笑,没有做声,蜷在沙发里看完了《小飞侠》,听到了她最喜欢的台词:“人只有在快乐无忧、天真烂漫、没心没肺的时候,才会飞。”

离开酒吧时,韩镜特意过去跟老板道别,老板送她到出门,将沉重的木门推开,只见信天翁羽毛大小的雪花密密落下。

在旅店收拾完行李,她躺在地毯上将乐队的照片发到Facebook,tag Buffalo Corner。然后打开微博,写道:“布法罗的雪遮蔽天地,却只是一场雪而已。所有的风景,都须与一个人,一段故事紧紧相连,才会使人念念不忘。在我心中,最美的雪景是红楼结尾:宝玉光头赤脚,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,远远地在雪地里向父亲倒身下拜。那一幕每次都看得我落泪,心里又惆怅又释然。而任何单纯的美景,都无法赋予我如此复杂的情感。”

出了机场,一身利落黑衣的长青正在打电话,见了她,挂了电话,上前与她拥抱,带她去了机场附近的一间酒吧。

长青博士毕业后,下定决心不结婚。在她的朋友圈里,全是拼命工作,尽情享乐的照片。韩镜有时刚记住她男友的名字,她身边已经换了良人。长青不得不提醒韩镜:“罗伯特是英国人,是前任;现任是罗伯托,意大利人。等下我让他跟你视频,你别叫错了啊。”

韩镜看着长青微笑。

长青看了她一眼:“你下定决心了吗?”

韩镜点点头,脸上闪过一丝哀伤。

“这绝非一个容易的决定,可以想象,你将会承受极大的压力。而且,一旦开始,就不能回头了。”

韩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于是问:“你跟安德鲁怎么样?”

“忙死了,见面不多,性方面还可以。”长青放了一根烟在嘴里,服务生一脸惊恐地走过来,长青向他示意自己没有点燃:“安德鲁家的卧室可以看见帝国大厦,我不知道让我高潮的是他,还是大厦的尖顶。”

韩镜一口汤差点儿喷出来,用餐巾纸捂住嘴哈哈大笑。

她们两个人,一个心似野马,一个倔强安静,两个性情截然不同的女生竟能成为挚友,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长青推推她,“看!”韩镜转头一看,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飞行员走进酒吧。

韩镜笑笑:“帅,不过我更爱空军制服”。

长青突然眯起眼睛看着她,韩镜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算了,说了你也不信。”长青给她满上酒杯。

“再喝我要醉了。”

“喝醉了更好,上飞机睡觉。”长青有些伤感:“年纪渐长,晚上不喝上两杯,几乎无法入睡。”

两人在机场挥手告别,韩镜前往下一站斯瓦尔巴德。那里有条法律:禁止出生,禁止死亡。韩镜心想,多好,冰天雪地,永生不灭,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。飞到朗伊尔城机场,行李传送带上有一只北极熊标本,韩镜与它对视了一会儿,取下自己小小的行李离开,旅馆有车来接她。这里正逢极夜,世界如同加上了蓝灰色的滤镜,尘土飞扬的道路与茫茫雪原在这蓝灰色笼罩下,只余浅浅轮廓,像一部旷日持久的文艺电影。她坐在车上,看见红色、黄色、橙色、绿色,低矮的尖顶木头房子,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,多米诺骨牌玩具般的立在山坡之上。而远方有一轮小小的月亮,日夜悬在天边。

手机上有一个长青的语音留言,她按下播放键,听到长青口齿不清地说:“我有强烈预感,他快要出现了。”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,她一定是喝醉了,韩镜笑笑,随手删掉了留言。

关了灯,躺在旅馆的大床上,依稀能看清房顶上纵横相连的木梁,像鲸鱼的骨架。那一年她的闺蜜大鱼来北美看她,她们飞到温哥华,坐游轮去阿拉斯加。风浪不歇,她跟大鱼晕船晕了一路,靠近冰河湾时,天气突然放晴,船长让她们到甲板上看灰背鲸。大鱼性子急,扑到栏杆边上,被海浪打湿了一头一脸,她不停尖叫,人人都以为她兴奋过度,只有她听懂大鱼一直叫的是“我的McQueen啊”。在如此震撼美景之下,大鱼这个都市动物却只顾心疼她的名牌外套和靴子,她顿时笑得跌坐在甲板上,在那一瞬间看到了“鲸鱼火息”,晨曦穿透鲸鱼喷出的水雾,产生光线折射,使得其宛如半空中骤然绽放的火焰。甲板上那么寒冷、潮湿,一阵阵的海腥味扑面而来,可是她那么快乐,快乐到心底隐隐地担心,她再也不会那么快乐了。

韩镜在黑暗中辗转反侧许久,才迷迷糊糊入睡。

她独自走在朗伊尔的茫茫天地中,后面传来赶熊人的警告,但她仿佛被一只巨手推着往前走,停不下脚步。她一直走到冰面上,冰面“咔嚓”一声裂开,裂缝迅速蔓延,像一个巨大的网,将她包裹其中。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是在做梦,当她努力睁开双眼,在微弱的光线中,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子向她走来,她满心欣喜,迎着他走过去,紧紧抱住他。他沉默不语,但胸膛的暖意如此真切,几乎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。她不禁大恸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。

韩镜瞬间惊醒,兀地听到外面有敲门声,又听到妈妈走过去开门,对着门外的人说:“韩镜,你放学回来了?”妈妈,放学,她瞬间醒悟:她仍在梦境之中。

挣扎许久,她终于醒来,看见了鲸鱼骨架似的木梁。她走到浴室,借着黄蒙蒙的灯光,注视着镜中的自己,满脸泪水,一额滚烫的汗。她伸出手,在虚空中,依稀还有他的温度。

韩镜再也无法入睡,心中有难言的惆怅。是谁,在梦境之上叠加梦境,在记忆之上叠加记忆,在虚无之上叠加虚无。

第二天午后,她坐在世界上最北教堂的门口,想了很久,拿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

“喂?”

对方马上说:“你在哪儿?”

“朗伊尔。”

“伊朗?”

“喻哲,我明天回上海。”

“世界上最北的教堂,遗世独立。身后远远的是连绵不绝的雪山,密云翻滚,天地苍茫。极北之北,极夜之夜。”韩镜拍了一张雪山的照片,发了旅途中的最后一个微博。

她在机场给闺蜜大鱼买了件T恤,上面印着“Nagligivaget”,阿留申语“我爱你”。飞机起飞,她将脸贴在机窗玻璃上,再见了,极光、鲸鱼、北极熊、茫茫雪原,以及四顾茫然的青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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